——致我的大一
写在前面:
这个题材并不是我第一次写了。同样的题材,甚至同样的内容在过往的回忆性质的文章中都多多少少的有所提及了。但是没有一篇是偏纪实性质的,其中的大多数最终都化作一种高度的抽象而非脚踏实地的风格。恰巧最近偏偏更喜欢写的纪实一点,又一直在阅读自己从前写的一些纪实风格强于抒情议论风格的文章,深受触动。于是今天换个视角再把这一年的生活讲述一遍,或许会有不一样的体会。
今天是2026年8月24日,暑假已然过半。
北京的秋意尚且淡薄,暑热未退,虽然末伏已出,但是属于秋日的澄澈的艳阳,金黄的落叶,还有洒脱爽利的景观尚远。窗外依旧一片夏日景象,蝉鸣依旧。
去年今天,在北京下了一场秋雨,我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
“带有夏天味道的雨,和带有秋天味道的风”
今天凌晨也下了一场雨。但是是纯粹的夏天的雨。一样的猛烈,一样的肆虐,一样的摧枯拉朽,一样的风和雷。但是它属于今天,属于这个夏天。
去年的秋风再也不能吹拂今天的我,就像今天的雨只属于今天。
一、“空心人”
所有人类幼童的记忆都是从虚无开始的。
刚上大学的我,带着从头开始的决心,把记忆丢在了千里之外的那座古老城市,然后孤身一人来到上海,开始了新的生活。我决意把大学以前的生活视作虚无,让生命重新开始。
在一开始,“新鲜”是最具冲击力的感受。几乎不受限制的自由,几乎不受限制的控制感,几乎无尽的可探索的新的区块。这是所有大学生在大学伊始的共同感受。对普通人来说,第一次极具冲击力的感受到世界之大,往往就是在大学。我也不例外。
当时的我每周末必去市中心,在上海的烈日下大汗淋漓,坐着四通八达的地铁,在这座城市动脉般延申的管道中带着憧憬探索它。我走过徐家汇的街头巷尾,眺望过静安寺的纸醉金迷,也在外滩流连忘返……
总有人说大学的前半学期是最惬意的。对我来说,的确。这恐怕是我少有的可以没心没肺的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当时连上课都变得有趣,知识重新变得鲜活,而生活也变得愈发的灵动。这真的是我梦寐以求的大学生活吧,我这样想。
那时候的快乐其实很简单。周五晚上临时决定第二天去哪里,睡到自然醒,坐上地铁,走到一个从没去过的街区;或者干脆哪里也不去,在宿舍里打一天游戏,等傍晚太阳稍微收敛一点,再出去吃饭。现在回头看,那段时间甚至没有发生什么足够值得书写的大事,但也恰恰因为如此,它在我的记忆里显得格外轻盈。
那时我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重启”。
十八九岁的人大概总会高估地理距离的力量。两座城市相隔一千多公里,坐高铁要四五个小时,于是便很容易觉得,过去也真的被留在了一千多公里之外。北京属于从前,上海属于现在;高中属于另一个人,而大学则是一张刚刚展开的白纸。我甚至很享受这种错觉。没有多少人认识过去的我,也没有多少事情必须沿着过去的惯性继续发展。一个人的历史突然失去了旁证,于是他似乎真的可以随意定义自己。
所以我去认识新的人,参加各种活动,也尝试一些过去不会做的事。很多社交关系在那几个月里迅速建立起来,又因为大学生活天然的流动性迅速发生变化。今天还在一起吃饭的人,过几周可能就很少见面;某次偶然坐在一起聊天的人,却可能在之后频繁地出现在生活里。人的生活像是突然长出了许多新的枝条,每一根都通向某个尚不清楚的地方。
我曾经很喜欢这种感觉。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一棵树长出新的枝条,并不意味着它可以把原来的根拔掉。事实上,在那几个月里,我偶尔也会在一些极其不起眼的时刻突然想起过去。可能是在某间教室听见一句熟悉的话,可能是在晚上经过校园里一条没有人的路,也可能只是在手机相册里偶然翻到一张旧照片。但这些念头通常一闪而过,我并不愿意仔细追究。我把它们理解为惯性。
我当时相信,只要新的生活足够丰富,旧的东西自然就会被覆盖。就像一个硬盘,新的数据不断写进去,那些已经删除的文件总有一天会彻底消失。
后来才发现,人显然不是硬盘。记忆尤其不是。
它不会因为你宣布某段生活结束,就真的配合着从身体里消失。更多时候,它只是暂时沉到了一个你看不见的地方。
直到某一天,它重新浮上来。
二、向内坍缩
第一次期中考试如约而至。说句实话,考的还说得过去。虽然没有其他江浙沪的同学那样恐怖离谱的成绩,但是也比预期好一些。
尽管如此,这次考试依旧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
或许是因为天气:上海的天气在11月后快速转凉,寒潮一波接着一波,晚秋随之到来。连宿舍楼门前的那条小河都变成了翡翠一样的颜色。每次早起去图书馆都能看到河面映射出不带任何变形的倒影。或许是因为学业压力:期中之后,各种考试接踵而至,还有各类大作业和pre要准备,压力确确实实的在增长。
但是更重要的,我发现过去的记忆又回来了。那些本应被地缘隔离在数千里之外的记忆依旧如同梦寐般缠绕着我的日日夜夜。
其实这样的迹象早在期中开始前就出现了。最早出现在班委竞选的过程中,当时的我就已经隐约感受到我做不到完全的和过去的自己,过去的记忆做切割。当时的我带着情绪写下了“回溯 & Satisfiability”,试图解释我为什么不愿意再参与班委竞选。当时的我是这么写的:
“我终于找到了我不愿意回母校的根本原因。因为那里埋葬了一个“我”,一个在精神上已经死亡的我。那里对我来说,是一片精神上的墓地,埋葬了很多我不愿提起的记忆。我并不是在诋毁我的母校,相反,我必须感谢它,它让我提前看穿了我自己的本质,和生活的真面孔,无论是用什么方式。我必须感谢它,这是它给我上的最重要的一课。我感谢它,但是我依旧不愿意回去,尽管思念,尽管怀念。”
但是这样的情绪在当时没有持续太久,大概只花了一个下午,我又一次回到了最开始的那种没心没肺的,热烈的生活状态。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的这种情绪是弥散性的,从一个点,或许是考试,出发,渐渐笼罩了我的整个生活路径。
我开始逃避与其他人的接触。我开始把自己埋在纯粹的知识中,生活变得极为规律,没有课的时候就去图书馆,累了就在植物园里坐一会:看天,看静水,看修正果的草坪,看人来人往,看风经过的痕迹。
我并非无法感受到孤独,我只是清晰的知道这种孤独无法被消解。我至今不知道怎么解释那段时间出现的惆怅。学业压力只是那时候压力来源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这种惆怅的情绪逐渐带我进入了上海的冬日,无言,像一块背景板。
这种复杂的情绪情感大概来自于我无数次陈述的哲学命题——意义的丧失。当目标变得日趋精细化和具象化,实现目标的目的却变得日益模糊。而把自己放在宏观的时间空间面前,又会自觉渺小至极。这种拉扯最终会让人失去动力。
但是那段时间最奇怪的地方,是生活在外观上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我还是正常上课,正常考试,正常完成作业;每天早上从宿舍出去,晚上再沿着相同的路回来。成绩没有突然一溃千里,也没有发生什么足以被称作人生转折的大事。甚至如果只看日程表,那几个月大概比开学时还要充实。
只是生活的半径一点点缩小了。
最开始我还会在周末去市区,后来嫌远;再后来连校园另一头都不太愿意去。我的活动范围逐渐固定在宿舍、教室、图书馆和植物园之间。那几条路走得太多,以至于今天闭上眼睛,我大概都能记起每个转弯处有什么树,哪一段路下午会被建筑物的阴影盖住,哪一个长椅在冬天最容易晒到太阳。
世界曾经突然变得很大,而现在,它又在我的主动选择下一点点变小。
这当然不完全是痛苦的。把自己埋进知识里有一种近乎麻醉的安定感。数学题不会突然改变心意,代码报错总还有原因,书里的概念也总可以通过一遍又一遍地阅读逐渐弄明白。相比之下,人和人的关系显得太暧昧,情绪更是毫无逻辑。所以那时候我很喜欢一些可以明确判断对错的东西。它们提供了一种稀缺的确定性。
我甚至一度觉得,这样也很好。如果一个人足够忙,就没有时间想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如果一个人的目标足够具体,就可以暂时不用追问目标本身从哪里来。今天完成作业,明天准备考试;这学期把成绩维持住,下学期再做一点新的东西。所有事情都可以列进待办事项,都可以被拆解、执行、打钩。生活重新变得极为清晰。
可问题恰恰在这里。
当我越来越擅长回答“下一步应该做什么”的时候,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这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反复遇见的问题。
一个人的生活当然不能没有目标,但目标似乎也不能构成生活本身。绩点、项目、竞赛、科研,甚至更遥远一点的升学和职业,都可以清晰地被摆在前面。它们像路标一样,告诉人继续往哪里走,却没有一个路标能够解释为什么非得走到那里去。
我开始意识到,我此前所谓的“重新开始”,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有些天真的命题。我以为只要离开过去,就能够自然获得一个新的自己;但事实上,新生活只能提供新的材料,却不能凭空提供新的意义。那些从前形成的性格、记忆、人与人的关系,乃至一些我自以为已经解决的问题,并不会因为高铁驶过一千公里就自动失效。
它们只是埋在地下。有些已经成为根。
而当新的枝叶不断向外生长的时候,那些根也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延伸、纠缠。
所以后来再回头看那个冬天,我并不觉得它单纯是一段“状态不好”的日子。它更像是一场迟到的清算:开学最初几个月里被新鲜感遮住的东西,终于一点点浮出水面。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人很难把自己截然分成“过去”和“现在”。所谓成长,也许从来不是把旧的自己杀死,然后重新制造一个新的。
更多时候,我们只是带着那些没有处理干净的东西继续往前走。
上海的冬天就在这样的状态里越来越深。
梧桐叶落完之后,校园突然显得空旷了许多。天黑得越来越早,晚上七点多走出图书馆时,路灯已经亮起来。偶尔从植物园经过,曾经坐着发呆的草坪变得灰黄,水面也不再像晚秋时那样明亮。
学期也终于走到了尽头。考试一门一门结束,最后一个deadline被划掉,行李箱重新被打开。久违的旅途的气息涌上来。
我买了回北京的车票。
三、再生长
期末结束,我回到了北京。
北方的冬天的确更寒冷,但是这种刺骨的干冷冰封了一切,包括伤口。而冰封的伤口则会花一整个冬天的时间慢慢愈合。
就这样,在呼啸的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中我迎来了第二学期的开学。第二学期最明显的感受是——疲惫。当新鲜感褪去,余下的只有行尸走肉般阑珊的“兴趣”。更不必提长期不健康的作息让我的精力更是雪上加霜。所以这学期很难说我有太多完全清醒的时间。更多时候都是在满心疲惫的应付各种日常性的事务。
但现在回头看,第二学期与第一学期其实有一个很大的不同:第一学期的我是清醒地向内坍缩,而第二学期的我虽然疲惫,却开始一点一点重新向外生长。
这种变化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节点。没有哪一天早晨醒来,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好了;也没有哪一件事情真的解决了此前所有的问题。很多改变甚至发生得极其缓慢,以至于当时的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天气先暖起来了。
上海的春天很短,冬天似乎还没有完全退场,树叶便已经一层一层地冒出来。植物园重新变绿,宿舍门口那条冬天像翡翠一样安静的小河也开始变得躁动,风里重新有了一点潮湿的气息。我依旧会在那里坐着,只不过不再总是一个人盯着水面发呆。手机里总有一句正在等待回复的话。嗯,我只是突然觉得今天的天气不错。
也是在那个时候,有一个人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我其实一直不知道应该怎样定义那段关系。说它开始过,似乎找不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开始。没有哪一天我们正式地决定要靠近彼此,也没有一句话可以充当故事的第一页。很多事情只是在一次又一次聊天、见面和不经意的等待里慢慢发生。等我终于意识到的时候,ta已经自然地进入了我的日常。
可如果说它结束了,我又同样找不到一个结束。没有告别,没有决裂,也没有某个足够戏剧化的瞬间可以让我在日历上画一道线,说从这里开始,我们重新成为两个毫无关系的人。
所以后来我一直觉得,那是一段无始无终的感情。
它更像是春天里长出来的第一根枝条。开始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注意到它,等到某一天抬头,才发现它已经伸出去很远了。那段时间里我重新有了一些很琐碎的期待。
期待某一句消息,期待一次见面,期待下课之后的一段路,期待一些其实没有任何意义的对话。人在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似乎很容易变得幼稚。一整天的情绪会被一句话轻易改变,也会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反复揣测。我从前很不喜欢这种失去控制的感觉,但真的身在其中时,又并没有那么抗拒。
甚至可以说,我有些庆幸。因为在此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在追问“意义”究竟是什么。绩点有什么意义,科研有什么意义,努力有什么意义,一切被不断向后追问,直到所有理由都变得苍白。
可是喜欢一个人似乎不需要这种追问。
你不会在每一次见面之前坐下来论证它的必要性,也不会计算一次聊天究竟能够为未来带来什么收益。很多事情本来就是没有目的的。只是因为想见,所以去见;因为想说,所以说;因为某个人在那里,于是原本平平无奇的一天突然多出了一点值得等待的东西。
现在想起来,这大概是那段关系留给我的最重要的东西。
它当然没有替我解决所谓的“意义危机”。事实上,它后来甚至带来了更多的困惑。我第一次发现人与人的距离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两个人可以在某一个时刻靠得很近,近到似乎已经参与进彼此的生活;但只需要过上一段时间,那种靠近又可能在没有任何明确原因的情况下慢慢消散。没有人做错什么,也未必发生了什么,只是原本频繁的消息渐渐变少,原本自然的见面变得需要理由,直到有一天,你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再等待过那个人的回复。
很多关系大概都是这样死去的。没有真正的死去,只是……停止生长。
所以直到今天,我依然很难给那段关系一个准确的名字。它没有正式开始,自然也谈不上真正结束。它存在过,这一点大概已经足够。
而且很奇怪的是,我并不因为它后来没有走向哪里,就觉得此前的一切毫无意义。这大概也是那一年里,我第一次真正开始动摇自己此前关于“意义”的理解。
我总是习惯要求一件事情通向某个结果。学习最好通向成绩,科研最好通向成果,努力最好通向成功,关系似乎也应该通向某种确定的归宿。只有这样,我们才敢说此前投入的时间没有被浪费。但生活似乎并不是这样。很多东西本来就不会抵达哪里。很多旅途本身没有终点。
夏天不会因为最后走向秋天,就意味着夏天只是一段通往秋天的过渡;一场雨也不因为第二天太阳出来,就失去了昨夜存在过的意义。
有些人也是如此。他来到你的生活里,陪你走过一段路,然后在某个你甚至没有意识到的时刻渐渐走远。你当然会遗憾,会反复设想是不是还有另一种可能,但等到很久以后重新回头看,真正留下来的往往已经不是那个没有发生的结局,而是那些确实发生过的日子。
至少在那个春天,我重新开始期待明天。
够了。
四、又一个夏天
五月,天气开始热起来了。
上海的暑热来的猝不及防,梅雨更是让人无法呼吸。但是夏天终究是来了。虽然在它来的过程中我无数次的宣判过它是“寒冬般”的夏日。但是等它真正来了,我还是确切的被这种热烈的氛围所感染。
校园里的树叶几乎是在一夜之间繁盛起来的,原本还能从枝桠间漏下来的阳光被遮得严严实实,走在路上总能闻见雨后潮湿的泥土味。午后的空气黏稠得近乎凝滞,从教学楼走回宿舍不过十几分钟,衣服便已经贴在身上。等到傍晚,太阳终于从建筑物背后落下去,热气却迟迟不肯散去,蝉鸣和不知道名字的虫鸣混在一起,夜晚重新有了一种属于夏天的喧闹。
我忽然想起来,第一次来到上海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只是那个夏天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第一次进校门,第一次拖着箱子找宿舍,第一次沿着一条完全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往前走,甚至连食堂、教学楼和宿舍之间的位置关系都要依赖地图。可不到一年以后,这些东西已经变得熟悉到不需要思考。我知道哪一条路树荫最多,知道哪一间教室的空调最冷,也知道什么时候去食堂可以避开人群;过去需要地图指引的道路,如今已经可以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走完。
大概一座城市真正进入一个人的生活,并不需要什么郑重其事的仪式。它只是被一点一点走熟,被无数个普通的清晨和夜晚填满,直到某一天你突然发现,那些原本陌生的街道、楼宇、树木和河流,已经变成了记忆里无需解释的背景。
这个夏天,我的生活重新忙了起来。
课程接近尾声,考试、大作业和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又一次挤满了日程。除此之外,我也开始越来越多地把时间投入到那些真正让我感兴趣的事情里。读论文,写代码,做实验,盯着一堆一开始完全看不懂的东西一点一点变得清晰;也会为了一个很小的问题折腾到深夜,看着报错信息和完全不符合预期的实验结果发呆,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把电脑一合,宣布今天到此为止,第二天再继续和它自由搏击。
这当然也算不上什么诗意的生活。
更多时候,它甚至相当狼狈。睡眠不足,桌面混乱,计划总被打乱,一整个晚上过去也未必能得到一个像样的结果。但奇怪的是,我似乎并不再像第一学期那样急于问这些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有些问题只是因为我想知道,所以就去弄明白;有些东西只是觉得有趣,所以愿意花时间做下去。它们未必通向什么确定的结果,甚至很可能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但我第一次觉得,这似乎也没有那么要紧。
我曾经很希望生活是一张标注清楚的地图。每一条路都有方向,每一步都可以计算成本和收益,只要走得足够认真,就总能抵达某个确定的终点。可是这一年过到这里,我反而开始接受另一种状态:很多真正重要的事情,在开始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会通向哪里。
那段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感情如此,很多后来真正让我感兴趣的事情也是如此。甚至专业分流真正尘埃落定的时候,我也没有想象中那样激动。此前反复权衡、犹豫、推演过那么久的事情,最后不过是在屏幕上变成了几个已经确定的字。没有什么命运的齿轮轰然转动,也没有哪一个瞬间突然把此前和此后彻底分开。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来,我照常起床,照常去做那些没做完的事情。
后来想想,或许生活里真正改变人的,恰恰很少是那些被明确标注出来的节点。它们发生的时候太普通,所以从来没有人提醒你记住。但等到很久以后回头看,才会发现真正构成这一年的,偏偏就是这些东西。
于是,大一的最后一个月也就这样过去了。
期末考试结束以后,校园一下子空了不少。教学楼里的人越来越少,宿舍走廊却变得热闹起来,几乎每天都能听见行李箱的滚轮从门外经过。有人先走,有人晚几天,我也开始一点一点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服、书、废掉的草稿、买来以后没怎么用过的东西,全都重新被塞进行李箱里。
我那时候忽然觉得很有意思:原来一整年的生活,最后在物理意义上真的只需要几个箱子就可以带走。
当然,也只有这些东西可以。
那些真正属于这一年的东西,没有哪一样能被打包。
最后离开校园那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上海已经彻底进入盛夏,太阳从茂密的枝叶之间落下来,地面上全是晃动的光斑。我拖着行李往外走,走过这一年里不知道已经走过多少遍的路,忽然想起刚开学时那个拖着同样的行李箱、却连前面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的自己。
那时候我真的相信,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一年以后,我才发现,所谓“新的生活”大概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
高铁一路向北,窗外的城市、农田、河流不断向后退。我没有很强烈地觉得自己正在离开上海,也没有觉得自己正在重新回到北京。几小时以后,当那些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道重新出现在眼前时,我忽然意识到,北京似乎也不再只是那个被我留在过去的地方。
它仍然属于我。
上海也是。
一个人好像并不需要在过去和现在之间做出选择,也不需要不断把旧的生活剥离出去,才能获得新的生活。很多东西只是慢慢叠在一起,旧的没有彻底消失,新的也已经长了出来。等到某一天回头,边界早就变得模糊。
我就是在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日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大一已经结束了。
五、永远的春夏秋冬
一年,就这样。
真正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反而很难说清这一年究竟留下了什么。
如果只是按照最简单的方式去回忆,它当然可以被拆解成很多清楚的节点:入学、期中、期末、寒假、开学、专业分流,再到又一个暑假。每一个节点都有日期,每一段时间也都可以被很规整地归档。可当我真的试图把这一年重新讲述一遍时,最先浮现出来的却往往不是这些事情。
我记得的是第一次走进上海市区时的烈日,是晚秋宿舍门前像翡翠一样平静的小河,是冬天傍晚五点多已经亮起来的路灯,是春天里手机上某一句迟迟没有回复的消息,是梅雨季潮湿得几乎喘不过气的空气,也是在一个又一个深夜里亮着的电脑屏幕。我甚至开始觉得,人对时间的记忆本来就不是线性的。
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并不会老老实实地按照年份和月份排列在身后。它们有的沉得很深,平时几乎想不起来,却会在某一个毫无防备的时刻重新出现;有的明明刚刚发生,却已经迅速褪色;还有一些人和事情,你甚至很难说清究竟是什么时候进入了自己的生活,又是什么时候慢慢离开的。
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并不这样想。
那时候的我很喜欢给生活划出清晰的边界。北京是过去,上海是现在;高中属于曾经,大学属于以后。我甚至认真相信过,只要距离足够远,只要新的生活足够丰富,人就可以把那些已经结束的东西彻底留在身后。
可是人显然不是这样生长的。
一棵树长出新的枝条,并不意味着地下那些旧的根会凭空消失。它们仍然向下延伸,在泥土里纠缠,有些已经枯死,有些依然输送着养分,还有一些和后来长出的根交叠在一起,连自己都很难分清究竟哪一根来自什么时候。地面之上也是一样,枝条不断分叉,彼此遮蔽,有些伸向阳光,有些在半途中停止生长,有些曾经开过花,却最终什么也没有留下。
时间久了,一切便会变得盘根错节。这并不是一个多么整洁的状态。甚至有些混乱。但现在的我反而觉得,或许一个人本来就应该这样。
我曾经把“成长”想象成一种不断做减法的过程:离开一座城市,告别一些人,放下某些记忆,再把过去那个不喜欢的自己一点一点剥离出去,直到最终只剩下一个足够崭新、足够轻盈的人。
这一年却让我逐渐意识到,成长大概恰恰相反。
它不是让一个人越来越轻,而是让一个人身上背负的东西越来越多。
过去的城市不会消失,曾经认识的人不会因为关系结束便从记忆里被抹去,一些没有结果的努力也不会因此等于从未发生。甚至那些我至今仍然不能完全理解、也没有真正处理干净的东西,也早已经成为了我身上的一部分。
它们有的成为根,有的成为枝蔓。然后继续和后来发生的一切纠缠在一起。
这样想来,我过去对于“意义”那种近乎执拗的追问,似乎也终于有了一点松动的余地。我总是习惯要求一件事情必须抵达某个结果:努力最好换来成功,学习最好得到成绩,关系最好拥有归宿,一段旅途也最好在终点处证明它值得。
可生活偏偏不是这样。有些事情真的不会抵达哪里。
春天不会因为最后变成夏天,就只是夏天的前奏;夏天也不会因为终究走向秋天,就失去那些炎热、雷雨和漫长傍晚本身的意义。季节并不需要依靠下一个季节来证明自己存在过。
人与人的相遇大概也是一样。
那些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东西,并不会因为后来没有一个符合预期的结局,就被追溯性地判定为毫无意义。至少在那个春天,我确实期待过明天;至少在那个冬天,我也确实坐在植物园里看过很久的水;至少在刚到上海的那个夏末,我真的相信过新的生活正在眼前无限展开。
它们后来都变了。但它们都是真的。写到这里,我又想起窗外。
今天是2026年8月24日,北京的暑热还没有完全退去,蝉鸣一阵又一阵地从树上落下来。凌晨那场大雨留下的水迹已经被太阳晒干了,仿佛昨夜那场风雷从来没有发生过。而一年前的今天,我记得北京也下了一场雨。
那时我写:
“带有夏天味道的雨,和带有秋天味道的风。”
现在看来,去年的秋风当然再也不能吹拂今天的我,今天的雨也终究只属于今天。没有哪个夏天可以被完整地保留下来,也没有哪个春天会因为一个人舍不得,就稍微晚一点离开。
可是季节过去以后,并不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雨落进泥土,叶子归于土地,曾经繁盛过的枝条在冬天变得光秃,又会在下一个春天重新长出叶子。很多曾经以为已经彻底结束的东西,也只是以另外一种方式沉到了生命更深的地方。
或许这就是我这一年真正学会的事情:并不简单的是如何和过去告别。是如何允许它留下来。允许旧的根继续盘绕,也允许新的枝蔓自由地向外生长;
它只会需要生长。带着过去的根,长出今天的枝叶,再把今天变成明日的一部分。然后一直生长,把过去,现在和未来虬结在一起。
窗外的蝉还在叫。夏天还没有结束。之后会是秋天,冬天,再然后是春天。
春夏秋冬。
永远如此。
六、致无穷远的一切
这一年曾经那么漫长,漫长到身在其中的时候,总觉得有些日子永远不会过去;可真正回过头,它又短得惊人,短到秋雨、冬夜、春风和盛夏的蝉鸣仿佛还挤在同一段记忆里,彼此没有清晰的边界。
而我也终于站在这一年的另一端。
回头看,是盘根错节的根系,是一路生长又一路遗落的枝枝蔓蔓;再往前看,却什么也看不清。那里没有地图,也没有写好的答案。只有一个无穷远的世界。我不知道那些枝条最终会伸向哪里,不知道还会遇见怎样的人,又会在哪一个季节失去些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不知道也很好。
毕竟树总要向着看不见的地方生长。
我也一样。
2026年8月24日
倦午,闲居京中